编者按：2025年12月，张培忠历时16年创作的45万字传记《赤心擎海：郑成功传》由世界图书出版公司和广东人民出版社联合出版。2026年2月3日，该书在北京中国国际出版交流中心举行了新书发布会与作品研讨会，中国作协副主席李敬泽、何向阳，中华文学基金会理事长施战军等20多位专家学者出席。研讨会上，李敬泽评价：“郑成功的意义已超越传统民族英雄范畴，他是中华民族在大航海时代面对西方冲击的第一次有力回应。”同期，基于本书改编的AIGC真人影视剧《征途荣耀》也正式启动，意味着这一历史IP正以全新媒介形态进入大众视野。《南方》杂志记者在出版热潮之后，与作者张培忠展开深度对谈，重勘郑成功的海洋精神与当代价值。
(300多年后，我们为什么还要读郑成功？ ——专访张培忠《赤心擎海：郑成功传》，时长共9分31秒)
300多年后，我们为什么还要读郑成功？ ——专访张培忠《赤心擎海：郑成功传》
“1840年，英国人从珠江口打开了中国近代屈辱史；而1662年，郑成功却曾在这片海洋连接的世界里，击败荷兰殖民者，写下中国海权的辉煌。同样的大海，发生过不同的历史。” 近日，政协广东省委员会文化和文史资料委员会副主任、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张培忠接受《南方》杂志记者专访时这样感触。300多年前，民族英雄郑成功正是从这样的海疆扬帆而起，以赤心为舵、以沧海为疆。
在珠江入海口，张培忠讲述了自己16年间踏访百余处郑成功史迹、搜集上千种资料的创作历程，试图还原一个真实、立体、具有世界意义的郑成功。从南监儒生，到反清统帅；从海商领袖，到民族英雄。在那个山河破碎的时代，他始终处于忠与孝、家与国、理想与现实的剧烈冲突中。
台湾博物馆所藏郑成功传世画像。 受访者供图
“16年踏访百处史迹，还原真实的郑成功”
《南方》杂志：这些年，您几乎踏访了郑成功所有重要历史遗迹。对您而言，田野调查在这部作品中意味着什么？
张培忠：事实上，做好田野调查，对写好《赤心擎海：郑成功传》非常重要。因为曾经的历史场景，虽然已被记录在案，但只有重返历史现场，才能真正激活那些活色生香的历史记忆。
从港口村到南澳岛，从海上起兵到纵横闽粤，从经略金厦到北伐南京，从出生的平户到去世的台湾等近百处郑成功史迹，我都利用黄金周时间一一前往踏勘。我的这些田野调查，固然是收集资料、积累素材，但更多的是考证历史，发现真相。比如，郑成功的曾祖母谭氏嬷，出生在潮州澄海港口村，就是我在研究郑成功的家谱时发现的，并到实地考证后确认的。通过爬梳材料，田野调查，有所发现、创新、突破，是我写作郑成功传的动力。
日本平户千里滨海岸的郑成功儿诞石。 受访者供图
《南方》杂志：历时16年完成这部作品，您认为最难实现的是什么？
张培忠：最难的是如何真实而立体地还原郑成功、呈现郑成功。由于年代久远，资料缺失、真假难辨，要完全真实还原和呈现郑成功难度极大，但正因为难，做才更有价值。
美国南加州大学荣休历史学教授卫思韩认为，郑成功不仅是中国历史上的人物，而且是17世纪世界上的人物。关于郑成功的传记或研究著作近百种。郑成功的同时代，就有黄宗羲所著《赐姓始末》；稍后，日本近松门左卫门创作净琉璃剧《国性爷合战》；日本小说家陈舜臣也写过长篇小说《风云儿郑成功》；包括郭沫若先生也曾创作郑成功题材电影剧本。可以说，不同历史时期、不同国家，都曾以不同体裁书写郑成功。
在所有关于郑成功的著作中，我选择了最难的一种，非虚构写作，真实地呈现。为了完成这部作品，我16年间几乎“地毯式”搜集资料，查阅文献档案、开展口述访谈，还请朋友到美国、日本、荷兰等地帮助搜集史料，仅翻译日文资料就自费数万元。到最后，累计搜集的相关资料已达上千种。
我一直觉得，郑成功研究不仅具有历史价值，也具有现实价值。
台南安平古堡文物陈列馆中的《荷兰专使求和息战图》。 受访者供图
“他不只是民族英雄，更是海洋中国的先行者”
《南方》杂志：很多人写郑成功，都会写战争、收复台湾。应该如何理解郑成功与“海”的关系？
张培忠：海是郑成功的出发地，也是他的归宿地，海是他的全部。他出生在大航海时代的日本平户川内浦海边，7岁回到福建泉州安海，系统接受儒家文化传统教育，研《春秋》，习海战，在水操场学会潜行、浮游、立泳、俯冲以及水底寻物、水上露脐等游泳技术，郑成功是大海之子。
当清军入关，南下福建，南明隆武帝被害，父亲郑芝龙降清，23岁的郑成功毅然决然与父亲决裂，到南澳收兵，在金门誓师，举起反清复明的大旗，从此纵横海疆数十年。与此同时，他建立海商队伍，组织海上贸易，开展海权斗争，通洋裕国，以商养战，最终打败了当时世界上头号海上强敌荷兰，联合东印度公司，收复了台湾，捍卫了中国海权。郑成功不仅是收复台湾的英雄，更是中华民族在大航海时代面对西方冲击时，第一次作出有力回应的人物。
位于福建省厦门市鼓浪屿的郑成功塑像。 受访者供图
《南方》杂志：如果只能用一个历史瞬间来呈现郑成功，您最想推荐哪一幕？
张培忠：在本书中，有许多瞬间使我感动，给人震撼，如果只能推荐一个瞬间给读者，我会推荐郑成功临去世前恭读太祖圣训后的那一段：“忠奸贤良，杂然相陈，有令不行，有禁不止，近期尤甚，误国误民，乃有切肤之痛。读到这里，郑成功悲不自胜。都督洪秉诚见郑成功脸色苍白，虚汗直流，慌忙调药进呈，郑成功接过来，尝了一口，然后狠狠地掷到地下。这一掷，仿佛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，他感到昏沉，感到飘忽，突然眼前一黑，又眼前一亮，随即看到澎湖洪波涌起，金面的妈祖从遥远的湄洲、神州携着一片慈帆，托着一轮红日，冉冉而来。这时，一艘、两艘、三艘战船、粮船、眷船的桅杆从澎湖升起，然后是五六艘、八九艘、十百艘、千军万马，万帆竞发，从金厦、潮惠，从闽粤、两京，从神州大地排山倒海，滚滚而来。这生民的巨浪，国族的铁流，碾过鹿耳门，漫到赤崁城……”
这一幕，是他生命最后时刻的家国情怀，也是整部书里最让我久久不能忘怀的场景。
厦门鼓浪屿演武亭出土的“练胆”石刻。 受访者供图
《南方》杂志：在长达16年的写作过程中，哪些历史细节曾真正触动过您？
张培忠：写作过程中，被“击中”的瞬间很多。清军袭击安平城，郑成功母亲受辱自杀身亡，消息传来，郑成功连夜赶回安平，将母亲剖腹清洗再入殓，彰显郑成功不受玷污的清洁精神和与清军不共戴天的决绝精神。烈屿会盟时，23岁的郑成功打出“反清复明”“杀父报国”的旗帜，誓师起兵，并宣布誓词说：“今大明疆域，腥膻盘踞；大明子民，流离失所；大明江山，风雨飘摇……冀诸英杰，亡中求存，向死而生，勠力同心，共伸大义！”一个年轻的肩膀，从此就要承担救亡图存、保家卫国的重任。1661年农历三月三十日，郑成功率军东征来到澎湖，因粮草不足，为避免动摇军心，为不丧失战机，郑成功命令船队在大风大雨中起航离开澎湖，抢占台江，终于化险为夷，取得登陆的胜利。类似这些瞬间，体现了郑成功的远见卓识和坚定意志，也是郑军克敌制胜的根本动因。
泉州市北峰街道的郑成功焚青衣处。 受访者供图
“为什么今天的年轻人仍然需要读郑成功”
《南方》杂志：对于今天的年轻人而言，郑成功最值得重新认识的精神品质是什么？
张培忠：郑成功是一个“宝藏人物”。郑成功不仅是一位空前的民族英雄，他还是大航海的先觉者，大海权的先知者，大贸易的先行者。如果今天年轻人读郑成功，我最希望他们读懂三点。第一，是胸怀故国的忠诚品格。第二，是敢于亮剑的斗争精神。第三，是登高望远的全球视野与海权意识。
郑成功终其一生，始终忠于明室，奉其正朔，受其封爵，以明“嗣藩”自守。正如黄宗羲所指出：“自（永历）缅甸蒙尘之后，中原之统绝矣。而成功以一旅存故国衣冠于海外，称其正朔……以申大义于天下。”忠君报国和永不言败，这就是郑成功最可宝贵的品质，也是今天的年轻人最应该效法与学习的地方。
郑成功其实是中国历史上最早具有海权意识和海权实践的统帅之一。他提出“通洋裕国、以商养战”，比美国海权理论家马汉还早近200年。郑氏集团通过海上贸易支撑军队运转，七八成军费来自海贸收益。包括他与荷兰人之间的贸易博弈，本质上也是维护国家利益与商业主权的斗争。所以，郑成功不仅是历史人物，他的很多思想，到今天依然有现实意义。
承载了“开台圣王”信仰的台南延平郡王祠。 受访者供图
《南方》杂志：16年持续书写郑成功，这段创作经历对您自身带来了怎样的影响？
张培忠：拿破仑在谈论伟人的时候曾经说到，天才就像流星一样，必定烧毁自己，才能照亮自己的那个世纪。郑成功就是那个燃烧自己照亮历史、胸怀故国视通寰宇的民族英雄和亚洲英雄。16年与郑成功“朝夕相处”，我潜移默化受到感染、受到教育。
南都倾覆之前，郑成功劝他的老师钱谦益，在此天崩地解之际，要敢于舍身为国，做一个为国家、为民族的英雄汉，不应做只为自己身家性命考虑的自了汉。为国者为君子，为身者为小人，这是一个分际。他还以现实中的粪堆作喻，如粪堆在前，趋而避之，此是自了汉；如锄而去之，便是克服手段，此即英雄汉。他劝老师为士林树立起一个典范。老师还是变节了，郑成功却始终直道而行，终于成为一个有功于国家、影响全世界的人。
写成功书，做成功人，这是我的收获；读成功书，做成功人，这是我期望于读者的收获。
受访者供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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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编：张蓓蕾 刘树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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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南方》杂志全媒体记者、南方+记者｜影子 刘家业
【实习生】谢熙圆 卢家焱
【本文责编】张蓓蕾 刘树强
【频道编辑】周丽娜 李育蒙
【文字校对】杨明珠
【值班主编】影子 刘树强
【文章来源】南方杂志党建频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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